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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欲望更深远,比命运更坚硬(第2页)

“我不饿。”我说。“不饿那就喝一杯。”美娜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,塞进我手里,那杯脚是凉的,激得我手指一颤,“今晚是好日子。红莲十岁了。在这地方,能活十岁的,除了王八,就是我们了。这杯酒,敬活着,敬咱们还没烂在泥里。”她笑着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精明,也藏着风霜。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“那边怎么样?”我问,视线飘向吧台最里面的那个阴影角落。那是兰芷的位置。即便是在今晚这样喧闹的场合,那个角落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静。兰芷坐在那里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和美娜身上的颜色很像,但更沉,更暗,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玉。她没有化妆,长发披在肩上,手里端着一杯清水,静静地看着这满屋子的妖魔鬼怪。她像是一株长在金粉堆里的幽兰,格格不入,却又不可或缺。“她挺好的。”美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眼神温柔了一瞬,“她不爱热闹,但也不讨厌。她说想看看我风光的样子。她说,只要我在,她就不怕。”

宴会进行到后半段,气氛开始变得有些靡乱。酒精开始发挥作用,那种体面和伪装开始剥落,露出了底下的疯狂和绝望。有人喝醉了,趴在桌子上大笑,任由人们一杯接一杯地往她身上倒酒;有人开始跳舞,不是优雅的交际舞,而是扭曲的、发泄式的乱舞。阿萍脱掉了鞋,赤着脚在红地毯上旋转,裙子撩到大腿根,露出上面青紫的血管,像个疯婆子一样大笑。音乐也变了,不再是优雅的爵士乐,变成了那种带着重低音的泰式迪斯科,震耳欲聋的鼓点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心脏,让人血液沸腾,理智丧失。空气变得浑浊,充满了汗味、酒气、香水味和那种令人窒息的热度。我觉得胸口发闷,胃里那口香槟在翻腾,像是一团火在烧。

“我去透透气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
我挤出人群,推开那扇通往后巷的小门。门一开,属于芭提雅深夜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裹住了全身,像是一层黏糊糊的保鲜膜。后巷很黑,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,惨淡地照着地面上的积水。这里堆满了垃圾。宴会产生的垃圾。吃剩的蟹壳、沾满口红的纸巾、空酒瓶、呕吐物,统统被装在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里,堆在墙角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前面是金碧辉煌的梦,后面是发酵腐烂的现实。我拎着一袋从吧台清理出来的空瓶子,走到垃圾桶边。“咣当”。瓶子倒进去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一点声音。不是老鼠的吱吱声,也不是醉汉的呕吐声。是一种很轻的、很软的声音。像是两块丝绸在摩擦,又像是水滴落在花瓣上。

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转过头。在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,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中,站着两个人。借着那边窗户透出来的一点点昏黄灯光,我认出了那两个身影。是美娜和兰芷。美娜背靠着那面粗糙的、长满青苔的红砖墙,那件银白色的长裙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一条搁浅的鱼。她的发髻有些乱了,那支玉簪歪在一边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上。兰芷站在她面前,那身墨绿色的旗袍几乎融化在夜色里,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。她们贴得很近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没有说话。我看见美娜伸出手,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,轻轻捧住了兰芷的脸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,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。兰芷没有躲。她微微仰起头,露出雪白的的脖颈,像是一只等待献祭的天鹅。然后,她们吻在了一起。

那是一个很安静、很深沉、甚至带着一种绝望意味的吻。像是两条在干涸的池塘里相濡以沫的鱼,用仅存的唾液滋润着对方;像是两棵在风暴中互相缠绕的藤蔓,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一点支撑。在这个充满了垃圾臭味、充满了喧嚣背景音的后巷里,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,美娜是掌管红莲的女祭司,是八面玲珑的老板娘,是看透世事的强者;兰芷是被丈夫出卖的弃妇,是想扔掉女人身份的异类,是脆弱的受害者。但在这一刻,所有的身份都消失了。给我一种她们以吻支撑彼此存在的感觉。我站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那个黑色的垃圾袋,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我没有感到震惊,也没有感到羞耻。我只感到一种巨大的、无声的悲凉。原来,这就是她们的秘密。原来,在这座金粉楼里,在这片欲望的沼泽里,真的还有一种东西,比金子更亮,比欲望更深远,比命运更坚硬。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,依然想要抱紧另一个人的本能渐渐弥漫在她们的吻里。

我慢慢地后退。一步,两步。我不想打扰她们。这个吻属于她们,属于这个黑暗的巷子,不属于我,也不属于里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。我退到了巷口。那里连接着大街,连接着那个所谓的“正常世界”。我松了一口气,正准备转身离开。“喂,小子。”一个黏糊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。一只满是酒气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。我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。是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,满脸通红,眼神浑浊,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蒜味和酒精味。看样子是个喝多了的游客,或者是那种在红灯区寻找猎物的流氓。“看什么呢?嗯?”男人凑过来,那一嘴黄牙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恶心。他色眯眯地盯着我,视线在我那件单薄的衬衫上扫来扫去,像是一条黏糊糊的蛞蝓在爬。“长得挺俊啊。是这儿的‘少爷’?多少钱一晚?陪大爷玩玩?”他的手开始不老实,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滑,试图去摸我的胸口。“滚开!”我大吼一声,用力甩开他的手。“哟,还挺辣。”男人没生气,反而更兴奋了。他嘿嘿笑着,一步步逼近,把我堵在墙角,像一只猫在戏弄老鼠。“别装了。来这儿的不都是卖的吗?装什么清纯?大爷我有钱,美元,要不要?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,往我脸上拍。

那种羞辱感像火一样烧遍了全身。我不是卖的,我是阿蓝,我是读过书的。我是干净的。我想反抗,想推开他,想跑。但我发现我的腿在发抖,是生理性的恐惧,是那晚在公园里被那个男人拖进树林时的恐惧。是面对绝对暴力时的无力感。男人的身体压了过来,沉重,恶臭。“滚开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喉咙里卡成了微弱的气声。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我的脸时。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扣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。那只手很修长,骨节分明,皮肤苍白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“这位先生。”一个温润、冷静、带着一种奇异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,那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他不是卖的。”那个流氓愣住了。他试图挣脱,却发现那只看似文弱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“啊!疼疼疼!”流氓惨叫起来,“你他妈谁啊?少管闲事!”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个声音依然平稳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重要的是,你现在的行为很不礼貌,我看不惯。”那只手猛地一甩。流氓踉跄着退后了几步,差点摔倒在垃圾堆里。借着昏黄的路灯,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白色亚麻西装,没有一丝褶皱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点比西装更白的皮肤。他有一头修剪得体的短发,两鬓已经染上了霜白,但这并没有让他显得苍老,反而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儒雅与深邃。他的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,甚至泛着一点健康的光泽。他站在那里,站在这个充满了垃圾臭味和欲望腥气的巷口,却像是一株挺拔的竹子,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流氓捂着手腕,还要再骂,但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,到了嘴边的脏话突然噎住了。

“滚。”那个男人只说了一个字。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道敕令。流氓咽了口唾沫,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,骂骂咧咧地转身跑了,像只夹着尾巴的丧家犬。
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我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那个男人转过身,看着我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递给我。“擦擦汗。”他说。我愣愣地接过手帕。那上面有一股淡淡的、好闻的味道,像是消毒水的味道。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温和,并没有问我是谁,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。
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。他微微一笑: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快回去吧。外面不安全。”说完,他转身向巷口走去。我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,看着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逐渐消失在夜色里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。只有手里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手帕提醒着我,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
“请等一下!”,我不由地说出口,快走两步追上了他。他转过身来看着我,我靠近她的时候,闻到了他身上没有侵略性的烟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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